第1章

如血殘陽之下,麥子臉色古怪的站在低矮的屋簷下,一手保持著推門欲進的態勢,卻怎麼也使不出半點力氣去推開那扇虛掩著的木門。

夕陽的餘暉灑在身上,麥子感覺似乎是做了一個夢,夢很長,很長,足足跨越了幾十年,那是麥子的一生。

在夢裡,麥子度過了完整的一生,在九十九歲高齡時查出了肝癌晚期。

最好的醫院,最好的病房,當麥子的心跳停止的那一刻,卻愕然的發現,他竟是在以一個俯瞰的視角,看著兒女晚輩們嚎啕大哭的悲切,隨後,眼前的世界突然開始急劇縮小,縮小,最後變成一片白光,等白光散去,他就站在了這扇門前。

麥子很確定,確定那絕對不是做夢,因為夢境不會讓他記得這麼清楚,每一分每一秒發生過的事情都能想的起來,這似乎隻有一個解釋,他,重生了。

視線回到那扇木門上,麥子的手顫抖了,他不知道門後等待他的究竟是什麼,因為這是他年輕時候的住所,也是他一生的痛之所在,是他藏在內心最深處的傷疤,每每午夜夢迴,憶及前塵舊事,會讓他痛不欲生!

緊緊閉上雙眼,麥子卻怎麼也平複不下心中的激動,難道上天給了自己一次重生的機會,就是為了彌補這無法釋懷的痛嗎?

一瞬間,麥子的心火熱了起來,霍然睜開的雙目變得堅定異常。

“吱嘎!”

破舊的木門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音,麥子跨過門檻,大步穿過狹小的院子,帶著激動,帶著希冀,一把拽開了堂屋的門。

堂屋裡,坐在小板凳上正在玩著一個破舊的布娃娃小女孩,瞪著兩隻無辜的大眼睛驚恐的看了過來,蒼白的小臉上笑容迅速斂去,小小的身軀不由自主的抖了抖,下意識的往後縮了縮。

“爸......爸爸......”

小女孩呐呐的叫了一聲,癟著嘴小聲的辯解道:“苗苗很乖的......”

“苗苗,我的女兒!”

麥子一步上前,彎腰抱住小女孩那瑟縮的瘦小身軀,眼淚不由自主的滑落了下來。

這是麥子的女兒,麥苗,今年隻有四歲,因為白血病的緣故,比同齡的孩子要瘦小許多,抱在懷裡輕飄飄的,恐怕連二十斤都冇有。

麥子從來冇想過,自己竟然還有重見女兒的一天。

七十年前,不堪生活重壓的妻子,在一個雨夜裡選擇了跟女兒同時服下大量的安眠藥,走的安安靜靜,那也成為了麥子一生的痛,無論他之後如何的發憤圖強,如何的賺下萬億家財,都彌補不了萬一。

“爸爸。”

縮在爸爸溫暖的懷抱裡,苗苗小聲的說道:“苗苗不治病了,爸爸今天不發火好不好?”

聽著女兒懂事的哀求,看著女兒身上那件不知道從誰家淘來的舊衣服,手裡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破爛布娃娃,麥子的一顆心都快碎了,嘴裡不斷的嘟囔著:“不發火,不發火,爸爸不發火,苗苗是個乖孩子,是爸爸對不起你......”

“麥海皮,放開我的女兒!”

一聲尖銳的女聲陡然在麥子的耳邊炸響,一個身材姣好,秀麗的臉上卻掛著怎麼也解不開的哀愁的年輕女子出現在堂屋門口,看清屋裡的情況之後,猛然衝了進來,掄著手裡廉價的坤包不斷的抽打在麥子的身上,嘴裡怒吼著:“有什麼事你衝我來,放開我的女兒,你的心怎麼那麼狠,這也是你的女兒啊,你不就是要錢嗎,我給你還不行嗎......”

默默承受著來自葉清涵的抽打,麥子輕輕放開了懷中的女兒,相比往後七十年心中那永遠無法抹除的痛,眼前的這點兒算什麼呢?

被放開的苗苗發現了麥子眼眶中的熱淚,伸出稚嫩的小手,輕輕的幫他把淚滴抹去,柔聲說道:“爸爸,疼了嗎?乖,不哭?”又仰頭對葉清涵說道:“媽媽,不打爸爸了好嗎?”

“苗苗,苗苗......”

看到麥子終於放開了女兒,葉清涵衝過去把女兒抱在懷裡,兀自不放心的來回檢查著,生怕女兒的身上增添了什麼傷痕。

等確定女兒安然無恙之後,葉清涵這才怒視著依舊蹲在地上的麥子,抬手把手裡的包砸了過來,歇斯底裡的哭喊道:“麥海皮,你不就是要錢嗎?拿去,都拿去,家裡所有的錢都在這兒了,全都給你,拿了錢之後趕緊滾出這個家......”

“嘩啦!”

被坤包再次砸中的瞬間,麥子聽到了一聲輕響,這讓他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顧不得去管葉清涵眼中那快要殺人的目光,麥子一把從地上拿起了坤包,拉開拉鍊在裡麵翻快速的找了起來。

看著丈夫那急切的樣子,葉清涵眼中的怒火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儘的悲涼與失望:家裡都成什麼樣子了?眼前這個男人卻隻顧著從她這裡不斷的索取,絲毫不顧及一貧如洗的家,以及亟待救治的女兒,哪裡還有一點為人夫為人父的樣子。

或許也正是因為這日積月累的不斷失望,最終讓葉清涵絕望,懷抱著病重的女兒走上了那條不歸路。

找到了!

麥子的臉上現出了一絲喜色,從坤包裡拿出了一個乳白色的小塑料瓶,連帶著還有一張處方箋。

不用看麥子也知道,那張處方箋是葉清涵以治療失眠為藉口開出來的。

前世的時候,正是靠著這張處方箋,葉清涵慢慢積攢下了一整瓶的安眠藥,然後親手用這瓶安眠藥結束了自己跟女兒的生命,這個善良倔強的女人,到死都不願讓女兒承受任何痛苦。

毫不猶豫的把安眠藥連同處方箋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裡,麥子緩緩的從地上站了起來,轉身走進了廚房,擦肩而過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苗苗的醫藥費不用擔心,我會儘快湊齊的,還有你公司的事情我也會幫你解決的。”

他發現了?

抱著女兒的葉清涵愣愣的看著麥子的動作,心裡閃過一絲疑惑,卻迅速的被失望所取代,就算髮現了又能怎麼樣?

你解決?

你拿什麼來解決?

苗苗的白血病雖然有當年剛出生時葉清涵一力堅持所儲存下來的臍帶血,但更換造血乾細胞的費用卻需要二三十萬,這還不包括後續的治療、恢複費用。

二三十萬對於很多人來說,或許找親朋湊一湊就可以解決,畢竟這是救命的錢,但對於這個一貧如洗的家庭來說,卻無異於天文數字。

解決?

夢裡嗎?

甩了甩頭,擺脫腦海當中剛剛升騰而起的那一絲不切實際的小小期望,葉清涵抱著女兒走進了旁邊的臥室。